博士论坛、章次公和“一般人我都告诉他”
1984年,日本东京财团组织一行十人的访问团,直奔中国江苏南通的一条小巷子。团长是桑木崇秀博士,团员有日本汉方药(中药)研究所所长中尾断三。那小巷里住着朱良春,那朱良春写了本《虫类药的应用》。这本书译成日文传入日本,中尾断三大惊:这本书里那么多治病处方,如果放在日本,都是不传之秘。把它公诸于世,功德无量!
其实,不仅是日本,在中国也很难想象在一本书里竟写满了一张张完整的处方。有的医书也有处方,但是处方里可能写上五六味药,然后一个“等”字,把关键几味略去。我想起范伟在广告里的戏言:一般人我不告诉他。保护知识产权,一般人是可以不告诉他。
朱老著书甚丰,每本书都附大量处方。我只有一本16开本的《朱良春医集》,其中两百多页三十多万字是处方,心脑、肝肾、气血、胃肠、痹病、妇科等等,对症下药。同行手握朱老的书,便心知肚明有了治病秘笈。朱老说:经验不保守,知识不带走,写没用的书是浪费纸张。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如果一百个医生能用我的方法,那可以救多少人?
一般人我都告诉他。
朱老为人,一个“真”字,一个“实”字。讲及医术医德,朱老总要讲他的老师章次公。章次公在上世纪五十年代被请去中南海当医学顾问。不久一位中央领导得了怪病,没日没夜地打嗝,中医叫做呃逆不止。周恩来总理组织两次名医会诊,未能见效。总理说:不是新来一位大夫么,为什么不请他过来看看?这位新来的大夫,便是章次公。个子矮小,不修边幅,不大能进得常人视线。总理发话,方把他请来。章次公,人是奇人,药是奇药。说,买大枝老山参。只此一味药,煨成独参汤。然后用勺一点一点倒入病人口中。半个时辰过去,呃逆不再,病人入睡。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便道:我好饿。章次公把熬好的稀饭上层的米汤舀来喂他,两天后才让病人吃稀饭。中央领导怪病除去,章次公名声大振。关于中医,毛泽东更是不止一次地和他彻夜长谈。
章次公原名章成之,只因师从章太炎,改名为次公。章次公看病时,小小诊室总挤满了十个八个学生。那时伤寒病多,病人常高烧昏迷。章次公开出一张方子,叫“全真一气汤”。青年学生朱良春大惊:人参、附子并用,医书上从没见过。章次公偏偏让朱良春一定从医书上去找这全真一气汤的来龙去脉。章次公不收学生一分学费,帮学生解决住处,但是学生得一丝不苟地学习。学生朱良春终于找到有关医书,弄明白为什么人参和附子联手能使衰竭的人逆转过来。
后来,2005年11月,朱良春在北京中医药大学博士论坛演讲:《经典是基础,师传是关键》。他讲到他最尊敬的老师章次公,他说:你们刻苦学习就是对老师最好的报答。
这次演讲,朱老的讲台上,只静静地放着一台打开的电脑;朱老的身后,只一个投放多媒体的大屏幕,但朱老的前方,连过道上都挤满了博士、教师,礼堂左右的门都打开了。满满的人头砌满了门口,我不知道从这两个门又延伸出多少人。我只感觉着中医学、中国文化的薪火相传。我想起“无限春”那三个字。那是康有为的女儿,书法家萧娴九十二岁那年为朱老写的。
2007年3月28日,朱老又去北京在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办的全国优秀中医临床人才讲习班上演讲:《辩治痹症应解决的三个环节和三大主症》。400名主任医师听讲。朱老一站三小时一讲三小时,嗓子竟越讲越响。91岁的朱良春本人,就是他医术的实证。课后主任医师们眼睛亮亮地说您讲的全是真东西。当然,朱老明白。都是同行一点就通,他把真东西抖落出来,台下眼睛怎么能不亮?他当年看章次公诊病,不也是这么眼睛亮亮地盯着?老师章次公去世20周年,40周年,诞辰百周年。朱老为老师举行一次次纪念活动,出版纪念文集。
我去他那儿的那天,有关方面刚刚来验收了朱老的“十五”科技攻关计划。这个课题叫“学术思想经验传承研究”。我又想起章次公的话:发皇古义,融会新知。
我望着眼前的朱良春,年过91,却始终只认为自己是章次公的一名二十来岁的学生,只想做好学生应该为老师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