迄今为止,有关炎帝的种种记载,都是传说而非信史。传说由神话演进而来,必然带有神话的痕迹,如鲁迅所说:"迨神话演进,则为中枢者渐近于人性,凡所叙述,今谓之传说。传说之所道,或为神性之人,或为古英雄,其奇才异能为凡人所不及"。另一方面,传说又必然带有叙述者所处的社会烙印,折射出特定历史时期和特定地域民族的生活状态与精神面貌,对于我们认识历史至关重要。就民族文化的传承而言,其源头也可追溯到神话与传说。本文拟就炎帝传说的形成、其文化内涵及在后世的意义价值略抒浅见。
一、炎帝神话的历史化过程
1、中国神话的独特道路
据神话学界研究,世界各文明民族的神话都有一个由独立神话到体系神话的漫长的发展过程。所谓独立神话,指的是原始社会片段的、零乱的、互不相干的单个神话。原始神话大约产生在新石器时代。那时的人类,正经历着一次语言发展高潮。人们开始交流对世界的认识:天空为何有风雨雷电?人类为何有生老病死?部落从何而来?万物缘何而生?灾害可否禳免?幸运可否祈得?凭着自身丰富而幼稚的联想,他们对上述一切问题,惯于以灵物作怪去给予解释。由于原始人不善于从事物之间的相互联系来观察和思考问题,因此最初的神话都呈现独立分散的形态。随着悠长岁月的流逝,人类逐渐地、越来越多地发现了各种事物之间的相互联系和影响,于是神话也被种种新的发展所改造和综合,在大量单个的、分散的独立神话的基础上,终于发展成了富于整体感的体系神话。
由独立神话到体系神话,是一切文明民族神话的共同指向,但通往体系神话的道路、轨迹却因各民族生活背景的不同而呈现出巨大的差异。体系神话形成于文明社会初期,它对诸多独立神话的改造、综合,实际上反映了晚期原始社会阶级化、秩序化的过程。一般来说,体系神话中都有一个居于独尊地位的主神。最典型的是希腊神话,它在最初无疑是独立而分散的;随着宙斯由雷电之神演变为奥林匹斯众神之王,作为体系神话的主骨遂已形成,而那经纬交错的庞大神系则是通过诸神之间的性爱与生殖,逐渐纺织起来的。
中国神话走的全然是另一条道路。首先,中国从未出现过一个像宙斯那样处于中心地位、统御众神的主神。虽然很早人们就用"帝"、"天"的要领来想象宇宙的主宰,最高统治者则以其后代自居,以增强统治的权威性和神秘性,然而那只是一个空洞含混的至上神观念,既缺乏具体的性格与故事,也无从或不可能把分散的众神组合到一个统一的网系中来。
其次,中国神祗的私生活大都严谨得无可挑剔。尽管群婚制在各民族的原始社会中都曾盛行过一段时期,它也必然被反映于神话,但在中国上古神话中,这种反映显得模糊、简约而克制,远不像希腊神话那样清晰而夸张。性的严谨使众多分散的神祗难以组成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家庭",也始终未能形成一个如希腊那般统一而完整的奥林匹斯谱系。
那么,中国是否根本不存在体系神话呢?不然。由于历史意识的早熟,当希腊人把本民族和其他民族的史迹纳入神人互通的"神话传说"中时,中国人却依据伦理的、政治的原则把神话改造成了"古史传说系列",这就是关于五帝的历史传说。"五帝"究系何人,不同的菱有不同的说法。按《史记五帝本纪》记载,则为:黄帝、黄帝之孙颛顼、黄帝的曾孙帝喾、帝喾之子帝尧、颛顼的六世孙帝舜。脉络似乎十分清楚。可是,一旦与神话中的故事作比较,就会发现,史书的记载未必可靠;还会发现,不论五帝,还是五帝的亲属与臣下,身上都不乏神怪的色彩。譬如《山海径》云,黄帝出生的"轩辕之国,在此穷山之际,其不寿者八百岁。在女子国北,人面蛇身,尾交首上。"其神怪之状自不待言。又如颛顼,甚至在经部、史部书中也是神力无边的人,不但"乘龙而至四海",而且"日月星辰之位"也是他所安排的。至于《山海径》中的颛顼,则不是黄帝的孙子,而是曾孙。其父名叫韩流,"人面豕喙,麟身渠股",活脱一副怪物形状。这一现象告诉我们,中国的古史传说系列实乃体系神话的一种特殊表现。中国神话在由独立形态向体系形成的发展中,经历了较其他民族远为深刻的历史化过程。在这一过程中,远古神祗戴上了近古帝王的冠冕。
2、构筑谱系:炎帝神话历史化的第一阶段
从中国神话的独特道路来探讨炎帝,可以看出,有关炎帝的神话同样经历了深刻的历史化过程。这过程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的主要特征是构筑谱系,从《山海经》等相关古籍的记载可以清楚地看出这一点。
从神话历史化的运作中,由于正史记载容不得过于荒怪的人事,特别是兽样的特征有损于帝王的尊严,故原始神话中许多动物特征过于突出、难以改造的神祗及其事迹都被无情的汰除了。被古史排斥在外的独立神话,便以较原始的面貌零乱地片段地保存在《山海径》、诸子散文、《楚辞》以及墓葬画、画像石一类美术作品里。由于《山海经》成书于自春秋末到汉初的一个长时期中,《吕氏春秋》、《淮南子》等保存神话稍多的书皆成于众手,素材来源多途,故叙述时有重复,且往往相互矛盾或自相抵牾。而这恰好透露了神话演进的若干消息。